初夏,桂北山白花如雪,清风掠过,如雪纷洒,遍地花开。

“这便是五月雪么?”

油纸伞上“咚”地一声,是油桐花砸落的声响。林瑶瞅了一眼掉落在脚边的白色花朵,抬头瞧向眼前身材颀长的男子。

男子静静地欣赏着眼前景色,林瑶又问:“油桐也有花仙么?”沉吟片刻,又似是自语道:“若有,不知她可有像牡丹与易安那样的唏嘘姻缘。”

男子微微侧身,油纸伞下的女子肤色白皙,眉目淡雅如画,一袭白衣像极了林中纷飞如雪的白花颜色,“你的百花谱如今记的如何?”

林瑶长吁一声,嘴角的笑略垮了垮,“我本以为各司花仙皆有一桩美满传闻的,不成想从你那里听闻的头一篇却是如此的结局。”

闻言,男子喃喃说道:“五月雪……五月雪……五月花落,纷飞似雪……”

花落即逝。

前世种因,今世得果,因果循环,死生相序。

这一世,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牡丹公主,他亦不是德才兼俱的人中俊杰。这一世,她只是一普通的农家女子,家住桂北山下。

五月,桂北山上的油桐花,花落如雪,仅一夜,山道上已覆了一层白花。温雪一夜浅眠,翌日清晨就早早起床,背了背篓朝山上走去。清晨的林间,有微湿凉意,空气中有沁人心脾的淡淡馨香。

“呀!”

温雪轻叫一声,惊飞了林间还在浅眠的鸟儿,素手轻抬,揉了揉光洁的额头,垂首看着掉落在裙角的油桐花,这油桐花带着花托砸下来很有分量。弯腰捡起地上的白色花朵,温雪抬眼四目望去,入眼皆白,满山的白色,堪比隆冬的大雪。

林中万物俱寂,清风掠过,只有油桐花砸落在地面的轻轻声响,温雪闭目轻嗅着林间的花香,幽幽琴声入耳,飘渺不似人世之音。

山林深处,缕缕薄烟环绕其间,温雪驻足听了一会儿,裙角刚动便安静了下来,微微一笑,深吸了一口林间清新馨香的空气便转了身,直至身后那幽幽琴声消散的了无踪迹。

“阿雪,我们可听闻了,昨日你娘给你相了一户人家,你可瞧过那人是什么模样么?”

浅浅溪水旁,姑娘们挽起裤腿儿,一边浣衣一边打趣儿道。

温雪温婉浅笑,耳际有微微红色,昨日,母亲打发自己出去,正是要给自己寻一门亲事,听闻唐家公子仪表堂堂、满腹经纶,是个不错的良人。

定吉的那天,母亲拉着温雪的手道:“为娘瞧过那唐家公子,觉着他配我家阿雪,为娘还是放心的,我悄悄嘱了媒人,今日唐家公子会随他娘一道前来,阿雪可要在堂后瞧瞧那唐家公子?”

桂北山上,白花依旧,甚至更茂,温雪再次来到初听琴音的地方,石阶上白花铺满,温雪竟有些不忍心落脚踏足。

为何那日没有踏上石阶瞧瞧那林中深处是何人在弹琴呢?温雪微微一笑,见了又当如何,她已是订了亲的。

月落黄昏,温雪踏进家门时,双亲俱是一脸喜色,彩礼已收,婚期已定,看来父母很是欢喜那唐家公子。

五月廿九,宜婚嫁。

温雪身穿嫁服,头盖红巾,嫁入唐家,那天,温雪第一次见了自己未来的夫君,唐瑾。

唐家世代从商,唐父便盼着到自己这一代能出一个朝堂之士,那年乡试,唐瑾考中解元,唐父原以为祖辈多年的心愿能在唐瑾身上圆满,岂料唐瑾无心儒学,只一心扑在经营自家生意,温雪入门,唐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,“儿媳要好好督促瑾儿用功,唐家还指着瑾儿光大门楣。”

是夜,温雪剪了灯芯,罩上灯罩,瞧向书案旁正在仔细作画的唐瑾,他一身素色里衣,长发散尽,俯身专注作画。

画笔停歇,狼毫笔置于笔架,唐瑾嘴角浮出淡淡笑意,温言道:“阿雪觉得如何?”

宣纸上画的是五月的桂北山,满山的油桐花,白色如雪。

“自是好的。”

唐瑾瞧她一眼,又道:“父亲可是又与你说了什么?”

温雪一怔,半晌浅浅笑答:“夫君既已知晓,又何必为难我呢?”

许久,唐瑾走至雕花窗前,圆月挂空,月色清亮,他遥望了一会儿,叹道:“我是喜欢读书的,只是……只是不知为何不愿进那朝堂,总觉进去了,便会身不由己。”

成婚半载,唐瑾待温雪极好,即使温雪一直未有所出。

“儿媳可有向瑾儿提起今年的会试?”

温雪谦逊垂首,闻言沉默无语。唐家老爷眉峰微蹙,看了温雪许久,终是说道:“下去吧!”

隆冬,天气阴沉的厉害,似是要降一场大雪。温雪仰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,不知这场雪可有桂北山的五月雪好看。

夜间,温雪松了发髻,端坐在菱花镜前,望着镜面里的唐瑾,“听闻张家姑娘品行贤淑,且对生意上的账目很有办法,今日张家托冰人来说,她家愿嫁入唐家做小……”

“阿雪是张罗着与我寻一门妾氏的么?”唐瑾倚在床边,放了手中书籍,笑吟吟地望着温雪。

温雪微微垂首,避开铜镜中唐瑾那双漆亮的黑眸,温言道:“我对生意上的事懂的不多,自觉还是为夫君寻一位称心的才好。”

“阿雪又怎知什么样的女子称我心意?”

温雪讶然,半晌无言,一双素手紧紧地绞着衣襟。

唐瑾空叹一声,起身走到温雪的身后,拿起梳妆台上的檀香木梳为温雪梳理着背后的如瀑黑发,“结发为夫妻,自然是要恩爱两不疑的。”

温雪眼眶酸热,只将头又低了低,却还是无言。

唐瑾蹲下身子,抬起温雪的下颔,轻轻擦去眼角挂的泪痕,温和笑道:“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封书信,是我年少游学时结识的一位朋友,他在信中说兴许明日就能到桂北,届时,我们一道去迎他。”

是夜,大雪悄然而下,清晨醒来,屋檐墙头已隆起一层厚厚的积雪。温雪披了斗篷与唐瑾驾车到了桂北山下,山上满是积雪覆盖,却少了五月雪的淡淡馨香。

“我这朋友复姓上官,单名一个瑜字,自小酷爱弹琴,琴技堪称一流,等见了他,定要让他好好奏上一曲与你听听。”

兴许是眼前的美景感染了唐瑾,温雪听着他眉飞色舞的描述,眼梢唇角也浮出了淡淡的笑意。

初见上官瑜,温雪一时惊为天人,那时,她记起书上的一句话来,“君子至止,锦衣狐裘。”

“上官兄近日可谱有新曲?”

梅园之中,唐瑾为上官瑜斟了一杯清酒,笑问道。

上官瑜浅抿一口,缓缓答道:“是有一曲,待清酒入腹便奏于子长和夫人听。”

温雪坐在一旁,空气中有淡淡的清洌酒香,琴音入耳似是掷向了湖心的一枚石子,那年五月,桂北山白花纷飞,山林深处的琴音清晰如昨。

偷偷瞧向院中正在抚琴的男子,会是他么?

温雪一怔,忙摇了摇头,摇散了心中那可怕的想法,纵然是他又如何,如今,她只是唐瑾的妻。

上官瑜在桂北只待了六日,离别的那天,上官瑜将随身的古琴赠给了唐瑾,“子长成婚,瑜琐事缠身未能到贺,这古琴乃是瑜的随身之物,今日一别,不知何日才能相逢,还望子长莫要嫌弃,收下此琴,留作纪念。”

冬去春来,开春,唐瑾跪在堂下,上禀父母,他要参加今年的会试。

唐家双老自然是欣慰的无以言表,连连点头道好,温雪立在一旁,嘴角虽有温婉浅笑,只是眉宇之间有挥不去的淡淡郁愁。

唐瑾高中会元返乡,桂北山口,迎接他的是全乡的父老乡亲,他巡视良久,终是问向母亲,“为何不见阿雪?”

唐母神情一滞,欲言又止,终是看向一旁的唐家老爷,并不答话。

唐瑾心口猛然滞拍,双手在衣袖中隐隐发抖,他看向自己的父亲,颤声问道:“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言罢,又摇了摇头,似是自语道:“会有何事?前日我还收到她的书信,信上嘱我说让我照顾好身体。”

“瑾儿……”唐母悲恸唤了一声,上前拉住唐瑾的衣袖,哭道:“瑾儿还是忘了她吧!那张家姑娘很是不错……”

唐瑾心口一沉,看了唐母半晌,眉心拧起,衣袖甩开,直接跃身上马背直奔府邸。朱红大门开启,跨过重重门栏,终了,脚步停在两人的房门之前,他轻轻抬手似是废了全身的力气,房门吱呀一声打开,桌面上厚厚的尘灰入眼,他身子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一步。

“是怎么回事?”

夜半,他坐在房中,书案上只燃了一盏白灯,唐母摆了摆手,身后提着食盒的婢女便退了出去。

“你醉心商道,我与你爹也未有逼你进京赶考,只是你乃家中独子,她嫁进唐家一载,却未能为我唐家开枝散叶,她既嫁你为妻,诸事自然以唐家为大,她不在一旁劝你赴试也就罢了,怎能阻你纳妾断我唐家骨血。”

唐瑾呵呵笑出声来,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柩,遥望着天上弯月,天地如此之大,她能去往何处呢,自归来寻不到她,他便跑到她的母家,可那沉积的浮灰告诉他,那个地方早已无人生活。邻里乡亲见了他,也都是摇摇头,不愿多言。

第二日,唐母推开他的房门,笑言:“瑾儿,张家姑娘来瞧你来了。”

他歪坐在床头,似是未闻,唐母笑颜微垮,转身强笑道:“真是劳累张家姑娘了。”

房中,他并不看向那张家姑娘,许久,只听一道声音缓缓开口,“你不想知道她去了哪儿么?”

他愣愣抬头,只听那张家姑娘长叹一声,道:“我本就是外人,若不是我母亲急于将我嫁出,也不会染上你们家的这些事情,我虽不知其间详情,但听坊间传闻,她既为人妻,却心中思慕其他男子,你府上的人说,在你们房中的床榻下搜到一封书信,那信是一名男子写于她的,信上写着长相思。”

翌日,他看着书案上的信笺,哈哈笑出声来,唐家双老面面相觑,担忧之情溢于言表。他拿起书案上的信纸,笑声止歇,忆起从前她欲言又止地模样,他怎会不知她的心思,是故,从那时起,他开始细心钻研儒学,每夜临寝也总要翻上一遍《中庸》,他想着总不能让她为难,他不愿纳妾使她蒙羞,那便进京考取功名,届时,便说是听了她的劝说才愿进京赴试,如此双亲总不至于太过为难于她。

“那日,上官兄所奏之曲是何名字?”

“还未取名,待想了合适名字,便书信一封递到子长的府中告知一声。”

那曲琴音,名长相思。只是他知道的太晚了,以至于让世人误解,成了害她的鸩酒。唐家双老又有意休妻,便顺水推舟诬了她的罪名,她羞愤难掩,翌日清晨便投河自示清白。那封封书信,是唐家双老寻了人,仿了她的字迹,只为让他在京安心备考。

那年,五月,桂北山上的油桐花开,山林之中,两名俊逸公子,一人抚琴,一人作画,画毕,琴音未止。

琴声止,他望着不远处的白衣公子,自嘲笑道:“我这称得上是班门弄斧,让上官兄见笑了。”

白衣公子含笑摇头,“子长如此说,瑜就要羞愧掩面,再不敢提笔作画了。”话语一转,又是说道:“今日可是子长相亲的日子,你不去瞧瞧那姑娘是何模样?”

他闻言不甚在意,只笑了笑,转眼瞧向那满山的白色。

定吉的那天,他让书童充做是他随双亲至女方家中,桂北山上,白花纷飞,扬洒如雪,他远远瞧见一白衣姑娘,清雅如画。

“公子,我未瞧见那温家姑娘。”

他摆摆手,随侍的书童退下,他立在窗前,心想既然是双亲选中的人,自然是不会差的,只是不知为何,那夜,桂北山上的白色倩影竟出现在他的梦中。清晨梦醒,他涩涩摇头,有些哭笑不得,他已有了未婚之妻,不该再想着其他姑娘的。

成婚之夜,如意秤挑下红盖头,他瞧着眼前的娇媚红妆,第一次觉得缘分两字当真是奇妙无比。

翌年,殿试之上,他高中魁首,当今天子亲自在他的发髻上插上红花,踏出大殿,瞧见迎面走来的人,他猛然怔住。

“恭喜子长兄!”

文武百官见了那人都俯首参拜,他神情一松,也拱手一拜。百官之上,除了天子便是诸王之首东宫,当今国母,太子的母亲,举国皆知,乃俞氏。上官瑜,这便是他名字的由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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琼林宴上,那人问他:“夫人何时进京?”

他手指微颤险些握不住那酒盏。

朝堂四年,天子禅位,尊太上皇。那年,他辞官还乡,桂北山下,他望着满山飘洒的白花,喃喃道:“五月花落,纷飞似雪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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